2007年1月24日

[南方朔]知的權利

請知識分子重新來搶救



尼采曾經說過:「在大海裡渴死,是非常可怕的事。」



這實在是非常精妙的語句和譬喻。人在大海裡被海水環繞,但此水非彼水,救不了人的乾渴,最後祇得在海水中渴裂而死。這種「在大海裡渴死」的譬喻很像此刻的媒體世界,人們被媒體的訊息所圍繞,但儘管訊息多得難以窮盡,但人們卻找不到意義,於是祇得深陷在失去意義的飢渴中。由這樣的處境,遂讓人想起二十世紀法國聖女思想家西蒙‧威爾(Simone Weil)所說的:「我們的思想自由已愈來愈增加,但卻已沒有了思想!」



無論是「在大海裡渴死」、「在訊息裡失去了意義」,或「有了思想自由卻失去了思想」,它們所指的都是同樣的事情,那就是在最近已淪為笑柄的「知的權利」(Right to Know)這句話。「知的權利」這句話及其概念,在過去漫長的時間裡,曾是人類所宣示的最重要的原則之一,簡直可以說是近代文明得以實現的「聖言」。但我們也都知道,所有的語言都有孔隙,它的裡面躲藏著會使它被蛀壞的細菌;除此之外,所有的語言當它被形成後,它也就會被覬覦者窺探、偷竊,甚至占用。而毫無疑問地,圍繞著「知的權利」這句話,它的被蛀蝕、竊取和占用,不但是現實政治與社會上的一大課題,也是當代思想上的重要障礙。「知的權利」淪為笑柄,不祇台灣如此,它也有著世界性的普遍背景。



我們都知道,自理性時代以來,人們普遍地皆相信,理性乃是世界的本質,理性的終極目標即是自由,而專制制度則是反理性與反自由的。因此,如果能保障人們的言論及表達自由,增進資訊獲得與分享,以及被告知的權利,即可促進公共利益,並使理性決策得以實現,這是一組龐大的公共領域論述系統,人們所熟知的「理性」、「權利」、「自由」、「公共領域」、「公民社會」等語言概念都被包裹到了其中。



因此,無論是一七九一年美國憲法第一條增修條文、一九四八年聯合國人權宣言第十九條、一九七六年民權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十九條、一九八七年非洲人權憲章第九條、一九五○年美洲人權公約第十三條……等,這些宣言、憲章和公約裡,都將言論及表達的自由,再加上接近和被告知的權利列為主要權利事項。所有的這些條文,可以說都是理性時代價值觀的具體顯露。



及至進入一九六○和一九七○年代後,由於戰後公私部門擴張,隨著政府及企業權力擴大,尤其是隱藏性權力的濫用亦告增加,於是,原本在前述宣言公約裡還祇是隱含而未明言的「知的權利」遂開始被正式凝聚和提出。美國最高法院法官道格拉斯(William O. Douglas)指出:



--「在我們的憲法架構下,新聞有一種優先的位置,它不在於以賺錢為目的,也不在於使新聞人成為一種優越的階級,而是在於對公眾實現知的權利。」因此,「知的權利」(Right to Know),乃是前述各種憲法、宣言及公約裡,「接收」(Receive)、「尋求」(Seek)、以及「告知」(Impart)各種訊息的權利之延長與更加深刻化。「知的權利」的提出,在權利事務上創造出另一個進步主義的高峰,以美國為例,各種「陽光法案」、「資訊自由流通法案」,以及廠商必須向消費者告知有關公共利益與公共健康之訊息,以及一度風行,起源於德國,但在美國大盛的調查報導的新聞形式等皆因而出現。「知的權利」是個新時代的新標籤、新語言、新口號,它呼喚出了一個新時代。



在美國近代制度史上,有兩位最高法院的法官先後創造出極為重要的「司法隱喻」,一個是赫姆士法官(Oliver W. Holmes),他是「意見市場」這個概念的發明人,另一個則是提出「知的權利」的道格拉斯法官。他們所繼承的都是啟蒙時代以來的理性主義精神,相信理性主宰的世界可以確保自由與秩序;他們也都相信有著一個由理性統御的公共討論空間,也正因此,他們遂無所瞻顧的要將權利事務往極大化的方向推動。



不過,兩位知名的法律及文化評論家柯林斯(Ronald K. L. Collins)及史可佛(David M. Skover)最近在合著的《論述之死亡》(The Death of Discourse)卻指出,赫美士法官的「意見市場」,終究敵不過「市場」;而道格拉斯法官的「知的權利」,在這個市場傳播掌控了一切的時代,卻發現它完全沒有現金可以做為資本。因而他們遂指出:「這是個已沒有了知的權利的新時代。」



而為什麼「知的權利」在一九七○年代開創出新的進步主義高峰後,很快地就失去了戰果呢?對此,當代語言及媒體批判大師杭士基(Noam Chomsky)在《製造同意》(Manufacturing Consent)及《必要的幻象》(Necessary Illusion)裡倒是做了很仔細的實證研究與分析。他指出,從一九七○年代後期開始,美國的支配階級有懍於媒體的批判力量,遂展開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且深刻化的「去知識分子化」。它以股權交換、企業聯姻等方式拔掉了媒體的利齒,於是,就在這樣的過程中,它以往藉著「知的權利」呼喚出的進步力量與戰果,遂告自動地棄守。美國前代社會思想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曾說過:「自由不可能存在,除非人類的理性能在人間事務上被持續地擴大。」這也就是,如果在一九七○年代「知的權利」在開創出更大的權利及自由空間後,媒體能夠更進一步的藉著這些戰果,強化媒體的深入報導與監督,更深入的為合理社會鋪磚疊石,則社會將不可能失去意義,體制性的偏見與為惡也會減少,任何問題的公共理性討論也將持續。



但米爾斯所謂的「理性被持續地擴大」,卻在一九八○年代之後失去了。媒體的被「去知識分子化」,使得媒體已不再以意義的尋找和探討為主要目標,而既有的政治體制也日益理解到媒體操控技巧,而企業也同樣的學習到媒體公關的操作方式,於是,媒體做為「公共領域」的功能遂告失去,媒體開始扮演另外一種與過去理性主義以來的傳統完全不一樣的角色。



在政治上,政治日益成為一種演藝事業。政客們在媒體公關與民調專家的顧問下,非議題式的、過多形容詞的、瑣碎的動作和語言不斷。這些頻頻變換,但閃爍且不連貫的動作和語言,造成了一種幻象,使人們以為「資訊爆炸」,而理論家則藉此而宣稱這是一個已沒有了「整體性」的時代。對此,當代加拿大思想家諾瑞士(Christopher Norris)稍早前即做過針砭:現在的人,自己沒有去努力地尋找意義,遂以為世界無意義,這乃是一種墮落。當代媒體評論家伯嘉(Leo Bogart)認為,現在的媒體資訊高速公路上,橫衝直撞的都是那些胡言亂語做秀的人,「它已變成一條沒有去處的路」。這種情況所造成的,乃是媒體的「去公共化」,政治人物的講話已不再有架構與邏輯,俾便於隨時換軌,當然也不再有任何脈絡(context)。當政治變成如此模樣,它其實已等於宣告公共討論的死亡,以及政治回歸原始的感性,而這通常又都是政治走向法西斯化的前兆。赫胥黎(Ardous Huxley)曾說過:「所有的人都必須是娛樂候選人,講話最多五分鐘,最好一分鐘內。」CBS主播克朗凱(Victor Crookite)則說:「任何有意義的話,都必須在九‧八秒內講完。」這怎麼可能還有公共討論?



而企業方面亦然,一位企業公關亨利(Jules Henry)即指出:現在是「錢的真理」(Pecuniary Truth)的時代,「真理是我們所賣的,是要別人相信的,是在法律上不假的。」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影像語言,尤其是具有性意涵的影像語言遂告大盛,而具體語言裡的閃爍、口號化、空洞化也自然隨之而來。



至於影響最大的,則可能仍在於軟硬色情及政治色情化的展開。媒體在娛樂化與「去知識分子化」之後,這已成了它的不歸路。它必須餵飽永遠不會滿足的消費者的胃納,尤其是電視和更新興的網路媒體,色情化更成為優先目標,連帶所及,整個媒體世界也都往「刺激,不斷刺激」的方向發展。這是「消費者民主」,已非「自由民主」。為了合理化「消費者民主」,許多媒體已開始用另一種方式來說「知的權利」--所謂的「知的權利」,它的起源和對象都是公共議題,而到了現在,它已變成了任何可以販賣的議題。捷克總統哈維爾即指出:「知識分子們必須提高警覺,是否一種廣告的、消費主義的、鬧劇式的電視故事全球新暴君,將支配世界,並使人徹底地白癡化。」



柯林斯及史可佛指出,這是個已沒有了「知的權利」的時代,以往創造出進步的「知的權利」,現在已被占用者帶到了一個違反它原來意義的方向。他們疑惑地說,世界往這個方向演變,是不是意味著以往的人所相信的「理性」、「自由」、「公共討論」、「理性決策」那一套邏輯祇不過是一種謊言或迷執呢?答案當然不是這樣的。現在的時代正走在「反挫」的方向上。「知的權利」在時代的「反挫」裡被占用,成為某些人賺錢的工具;「知的權利」甚至也被某些媒體從事惡德政治鬥爭的手段,狡猾的甚至可以遊走法律邊緣。而我們應相信,「知的權利」並不會蒙塵太久,但卻需要知識分子們來重新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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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13日

《穿著Prada的惡魔 The devil wears Prada》



這次不僅是將時尚用在服裝設計了,直接拿來拍電影。是《慾望城市》的服裝設計師喔~XD


劇情的核心很傳統,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天哪打這句話害我臉紅了)
這片的另一個看點就是漂亮大姊姊,媽呀可以穿漂漂拍電影又是女主角,這才是所有年輕女孩想要的工作吧(炸)
至於這片會讓人對時尚界有任何了解嗎?Absolutely, NOT. That's all.XD

2007年1月10日

《命運好好玩 CLICK》



本來以為跟《王牌天神》是同樣走反省模式的電影...可是顯然比王牌天神再好一點。XD

你手上有隻命運遙控器,可以快轉、倒帶、自由按下暫停。
在你想跳過無聊事件的時候,到下一章(Next Cheapter)的時候,遙控器會幫你自動Navi。問題就出在那自動Navi上,Navi只是動而已,沒有情緒反應。

建築師麥可跳著跳著,結果發現自己雖然有了成功的人生,但沒有美滿的家庭...說到這裡其實都會發現到,其實這是家庭片而不是搞笑片啊!XD

這部片的主旨是:珍惜你生命中的每一刻。
以及:男人不要只工作,要顧家,尤其是愛你的父母與親人。

沒什麼不好,可是...預告片騙人啊!

2007年1月4日

[新井一二三]鋼琴情結

鋼琴情結

一九六○年代,在我小時候的日本,普通老百姓拚命存錢要買的「三大件」,乃彩電、洗衣機、電冰箱。稍微寬裕的家庭,則女兒一到上學的年齡就買了鋼琴。

同班同學當中,家裡有鋼琴的算少數。去她們家看到黑黝黝的YAMAHA牌鋼琴,簡直就是上層階級的標誌。母親告訴我︰一架鋼琴值三十多萬日圓,比普通上班族的月薪多兩倍。

相比之下,我家有的KAWAI牌電風琴,才一萬日圓左右。剛買時,我還是個天真的托兒所小朋友。每星期上KAWAI公司舉辦的音樂班,跟一批同學一起彈琴唱歌,回家後在父母兄弟面前表演,心情滿好的。

誰料到,一上小學,忽然間身邊出現了好多富家名媛們。BEYER、CZERNY、SONATINE、SONATA等神祕的外文詞,我平生第一次聽到有人講。

多年後,我才得知前兩者是德國、奧地利作曲家的名字,後兩者則是指某種音樂形式的義大利文單詞。當時,只好靠直觀猜測,那些外語是她們所用的鋼琴教材名稱,多麼想自己也得到。我嚮往之強烈,幾乎接近絕望。

關於我家的經濟情況,母親從來沒有對孩子們解釋清楚。所以,我一方面錯誤地以為家裡比較富裕,另一方面搞不明白為甚麼買不起鋼琴。

「你想要?那麼,我們就買吧。」

她弄來了一份商品介紹單。最便宜的是二十八萬日圓,其次則是三十七萬。

「既然買則不用買最便宜的。這三十七萬的看起來不錯吧。」她滿認真地說。實際上,我們根本不知道鋼琴的好壞。

「但是,你知道最近有新商品叫ELECTONE嗎?聽說是電子琴,可以發出好多種不同的音色呢,」母親很熱心地遊說,「而且價錢比鋼琴便宜。六十萬就能買最高級的一種。你要不要?」

我們就那樣說定了。只是,她諾言永遠不兌現。整個小學年代,我都等待有一天母親為我買最高級的電子琴。

在學校,音樂老師經常叫一些同學在課堂上彈鋼琴。

「誰會彈?已經到了SONATINE沒有?」

幾個女同學舉手到前邊,輪流在鋼琴椅子上坐下來,把兩條腿搖動著,為大家的合唱彈伴奏。平時不顯眼,功課也不怎麼好的女孩們,這時候在我眼裡,簡直跟童話裡的公主一般高貴。

現在回想都很慚愧,當年的我很虛偽,不肯承認家裡沒有鋼琴的。在別人面前,一貫假裝著在家跟老師學鋼琴,實際上一個人默默地練習電風琴而已。可是,畢竟連鋼琴課本都無法得到,我跟名媛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音樂老師當初也叫我伴奏過,但是很快發現了我不僅不會彈而且沒正式學過,叫我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終於小學畢業,上了中學,身邊的同學都換新,再也不用裝作會彈鋼琴了。同時,我也死了心:這輩子,母親是絕對不會為我買鋼琴、電子琴的。

轉眼之間,過了二十年,我三十五歲結婚的對象是音樂愛好者。

他會彈鋼琴、彈吉他,也會拉小提琴、拉二胡。櫃子裡裝滿著從合成器到揚琴、椰胡的各種樂器。不僅如此,他也學過音樂理論、作曲法,甚至有部作品在NHK電視台上播送過。

當初,我猜他經歷跟我完全相反,恐怕是從小受良好的音樂教育長大的。然而,他搖著頭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雖然家裡有鋼琴,但是專門屬於妹妹的。不管我幾次提出要求,父母都不讓我跟老師學音樂。」

老一輩的日本父母,往往希望兒子多動身體長得健壯,不要老關在屋子裡。老公小時候的家境也不是非常好;他父母為女兒買了鋼琴、找了老師,也許資金都用光了,擔當不起兒子的學費都說不定。

可是,這兒子意志特別堅強,一定要學鋼琴的。他趁家人不在,打開鋼琴側板,仔細研究了內部結構如何。然後,偷看妹妹的BEYER、CZERNY、SONATINE、SONATA,一本又一本地自學下去。然後去書店找專業理論書,開始作曲。把作品投給NHK時,還是個初中生。

上了高中以後,他參加交響樂團,要拉小提琴,請同學當家庭教師了。來東京上大學後,更找專業演奏家學。

至今,鋼琴和小提琴是他生活中絕不可缺少的兩環節。當初父母出錢請老師的他妹妹早就不彈鋼琴了。可是,留在娘家的YAMAHA牌鋼琴,她以為是屬於自己的財產,絕不同意哥哥帶走。

所以,我們結婚以後,要共同買的第一件貴重物品,非鋼琴莫屬了。

正好那時候,家附近的鋼琴店陳列出從中國進口的第一部鋼琴,看樣子比日本製造的花稍華麗,牌名為PEARL RIVER,即珠江,恰巧是我們曾去婚前旅行的舊遊之地,好像特有緣分。老闆說內部結構採用德國技術,質量可靠。我們當場就決定買了。價錢為四十五萬日圓。

按道理,單身人士也可以買鋼琴。不過,我們是結婚有了伴兒以後,才敢買鋼琴的。跟三十五年前比較,價錢相對合理了,比兩人去歐洲旅行便宜。儘管如此,曾有一度被禁止,因而成為崇拜對象的鋼琴,對我們來說不是單純的物品,而近乎童年夢想本身了。

我們買的是所謂SPINET式鋼琴,彷彿歐洲十六、十七世紀的老樂器,紅褐色木版上配了黃金色把子,浪漫漂亮地特別合我們的口味。來訪的朋友們也常讚揚,使主人格外高興。

當兒子出生時,我們自然講到該甚麼時候為他找位鋼琴老師。他的幼稚園同學們,很多剛滿四歲就開始學鋼琴。我問了兒子想不想。他搖頭說:寧願學芭蕾舞。

好啊。芭蕾舞。既有古典音樂又動身體,算是理想的情操教育吧。過了半年一年,他還是高高興興地上芭蕾舞班。至於鋼琴,偶然跟父親一起玩,就夠滿意的樣子。

然後,到了去年暑假。

每天在家,兒子明顯發悶。有一天,他問父親:「爸爸彈鋼琴、拉小提琴時候看樂譜。幼稚園的女同學們也會看。我都會學嗎?」

於是父子倆手拉手到樂器店去,買了空白的五線紙。

從此,每週兩次,老公教兒子怎樣看寫五線譜。其他五天,則兒子自己練習看著樂譜動指頭。

一開始,老公教的曲調很簡單,兒子練習也不大費事。但是,逐漸難起來,到了年底,雙手動得挺複雜,我做母親的都無法幫兒子溫習了。

兒子很喜歡音樂,也很尊敬父親,每天每天認真練習,從來不埋怨。不過,有時候,從幼稚園回來已經很累。尤其,在聖誕發表會的前幾天,排練節目很緊張。回到家,打開鋼琴,但是在椅子上躺下來,不能起來了。

老公是嚴厲的老師,不允許兒子偷懶,看到那樣子說:「樂器是一定要天天練習的,否則不會進步。你要是今天偷懶,學到昨天的都會丟掉呢!」

兒子勉強起來,咬著嘴唇,忍住眼淚,開始練習。但是,不久在前額上出現紅疹。

我馬上帶他去皮膚科。

大夫說:「這是蕁麻疹。身體疲倦或者精神壓力太大的時候會得的。太太,您想到甚麼原因嗎?」

我當然想到。於是告訴老公、兒子說:家庭鋼琴班得休息幾天。

但是,兒子已經習慣了每天一定練習;如果不練習他就感到不安。所以,他還是主動打開鋼琴蓋。看到那樣子老公很滿意。受到父親讚揚,兒子更加努力。我在旁邊看著,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一個月過去了。有一天,幼稚園放學時候,園長要找我說話。她注意到最近我兒子經常摸著兩腿中間,懷疑有甚麼皮膚病或者炎症。

帶他去醫院,小兒科大夫診斷說:「身體方面完全健康。小朋友的行為是精神壓力所造成的。太太您想到原因嗎?」

我講到家庭鋼琴班的情況,大夫馬上說:「顯然您兒子不能反抗父親。非得你馬上干預讓他們停止不可。否則會留下精神創傷了。您得知道:父母是不能兼任老師的。」

那晚,我跟老公慢慢談大夫的診斷。不出乎我的預料,他當初有所生氣。但是,冷靜下來後,嘆著口氣說︰「聽起來有道理。」

當我們宣佈鋼琴班暫且停課時,兒子沒有表示任何情緒。恐怕壓力真的太大了。究竟高興還是不高興,他都不敢表現出來的樣子。

幼稚園園長後來跟我說:「父母至多能製造環境而已。你先生自己欣賞彈鋼琴,小朋友看著,自然也會愛上音樂的。那是最好的教育。老實說,我自己都犯過同樣的錯誤。兒子小時候,親自教了幾年鋼琴,直到有一天他決然拒絕,讓我受到深刻的震撼。」

我沒有問她是否也有鋼琴情結。

2007年1月2日

[南方朔]起源崇拜

起源崇拜

用來保護自己

近年來,不但國際,甚至個別國家的內部,都秩序日益凌亂,而各種宗教的、族群的,甚至膚色的極端主義大盛。


當代法國女性思想家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指出,在這個意識型態面具業已失去的時候,人們已愈來愈傾向於用「起源的盾牌」(shield of origins)來保護自己。「價值的危機和個人的碎片化,業已到了這樣的程度,它使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以及如何找到更好的公分母來庇護自己。於是,人們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一樣,在狂譫下如此說道:我不知道我是誰,甚至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存在。但我屬於自己國族和宗教的根,我將隨它而去。」

克莉絲蒂娃指出,近年來以前曾長期深信並努力不懈的進步思想,如對個人自由的保護與容忍,對人類可以在進化中變得更好等,早已逐漸凋逝,而將信念逐漸往「起源」的認同這個方向退縮。她指出:

──「起源的崇拜乃是一種恨的反應。一種對別人的恨,恨他沒有和我分享同樣的起源;恨他在個人、經濟和文化上使我羞辱。於是,我遂向『我們自己』這個方向退了回去,眷戀釘著於古老而原始的公分母。它是我脆弱兒時之所有,是我最親密的家人,我希望他們會比這些外人對我更值得信賴。儘管在這個共同起源的小家族裡也從不缺少衝突,但現在我卻寧願將這些忘掉。在恨別人之中,……他們撤退到了一個陰沉但卻狂熱的世界,不可名狀,但卻生物性,它飽含著一種怪誕天堂的冷漠感。」

克莉絲蒂娃的這些見解,對試著要知道當今政治極端主義的興起,有著極大的參考價值。當今的世界,雖然啟蒙時代的語言,如「進步」、「容忍」、「尊重」、「自由」等,仍像屍體通電般在那裡兀自顫動,但這些語言的口頭禪,其實早已成了退化的遺跡,不再有任何功能,而真正登場的,則是「起源崇拜」(Cult of origins)──部落、宗族、地域、膚色、種族等。這是近代政治上罕見的「返祖現象」──指人類祖先們的許多遺傳品質,在消失一段時間後,又再度重現。

對於這種「起源崇拜」的「返祖現象」,有著許多不同的解釋觀點。克莉絲蒂娃認為這是冷戰意識型態終結後的一種轉移,當人們找不到看似崇高的意識型態來作庇護,遂祇好到次級並低階的「起源」問題上尋找慰安。而當代德國思想家貝克(Ulrich Beck)則認為,民主政治經常都必須藉著敵人的尋找以化解其內部危機。在西方民主發展的過程中,有一大段時間都用於尋找和製造敵人。藉著「起源崇拜」而區別敵我,不過是那種古代殘餘的另一種變形。

貝克教授與克莉絲蒂娃的觀點,可以相互印證發明。當今全球各國,各種「起源崇拜」的狂飆不絕。非洲的部族仇恨與戰爭,那是一種比較低階的,接近生物性的反應;正發生在馬其頓的斯拉夫人與阿爾巴尼亞裔之衝突亦近似之。這種型態的「起源崇拜」和所造成的衝突,或許可歸為「原始型」。而真正值得研究的,乃是許多號稱的「民主國家」,如歐美、如亞洲的新興民主體制,為什麼也在這樣的時刻,或者出現激暴的「新納粹組織」,或者出現各式各樣的排外和「起源崇拜」政黨或政圈?這些號稱的「民主國家」,它們的民主信念與價值,為何竟然如此脆弱得擋不住「起源崇拜」的迷思?為何會有許多所謂的「知識分子」,也變成了「起源崇拜」的乩童和先鋒隊?

這已不是個生物學或政治學的問題,而是個語言哲學的問題了。近年來,它已被西方哲學家和語言哲學家所廣泛討論。值得注意的是兩種論點:一是知識與社會發展的虛無主義,另一則是語言哲學裡的虛無主義。

早在十九世紀之末,大哲學家尼采即已注意到「虛無主義的到來」。他指出,隨著人類權力與能力的自我擅專,人類行為的道德限制將趨於崩解,於是,一個「任何事都是被允許的」的時刻即將到來。在他的思考邏輯裡,這是啟蒙理性的最終結果。人類的進步之夢,隨著人的自主與科技理性開展,最後是讓人走完「人-神-獸」這一段路程。虛無主義是一切的道德限制,對進步的願景,都在權力所帶來的獸性中被瓦解。

而這種虛無性,其實並不是祇被尼采所提到而已。在整個西方思想史裡,自由個人主義的傳統中,「虛無」即一直是個理論上的破綻,祇是未曾發作而已。但這些早先祇存在於哲學思想裡的破綻,到了近代已日益凸顯。而價值與政治行為上的虛無,讓理想消失,讓新野蠻重現,則當然又和語言論述有著密切的關係。美國歐本大學政治教授嘉定(Murray Jardine)即在《語言和政治實踐:恢復人類責任的域場》中,如此說道:

──「任何政治秩序的願景,皆不可避免的將政治現實的結構,以及人們如何獲致有關結構的知識,做了某些具體化的假設。由於他們型塑了社會實踐的語言詞彙,這些假設遂相當程度的決定了內在於人類社會裡的可能性。因此,當一個政治社群瓦解,它自然也意味著整個政治宇宙論完全崩潰。因此,任何要重建已死政治秩序的意圖,終極的都必須去重新檢視該秩序的知識論與本體論假設。蓋祇有如此,新的政治願景,始有可能理解造成舊秩序崩潰的原因。」

因此,一個政治解體了,它真正造成的,乃是由語言堆疊出來的那個政治論域,也全面崩潰。什麼是對或錯?什麼可以或不可以?都全沒有了標準。有良心的人還勉強維持住一點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格調;品質低劣的則到了任何胡作非為都可以有理由的黃金時代,並相信祇要有權力,再大的惡質或惡行都可以被權力所美化或抹掉。

因此,觀察政治秩序解體的社會,乃是最佳的語言學實習場。我們看到了權雄人物今天這樣說,明天就換了完全相反的腔調;也看到了權雄人物硬將無理扯成有理,以及說一套但卻做另外的一套。政治秩序崩解的時代,言語已成了一種工具,或者用於化妝,或者用來挑釁,或者用來煽動,而真正重要的,則是人們並不一定可以看得見的行為。由於「語言-行為」已失去了聯繫,並被權力穿過,於是,在這樣的時刻,權力已成了唯一的主宰,再也沒有什麼「客觀」、「分寸」或「是非」。

政治秩序瓦解,造成政治語言氾濫,語言和行為無關,語言本身無論定義,指涉與內涵也都混亂如泥。這種情況在古代政治秩序崩潰時早已有之。而今日尤烈,這又和當代知識分子的思維方式與學風有著密切的關係。

近代學者已有許多人指出,晚近以來,世界的知識分子已出現了一種新的觀念論。知識分子們已對現實的良窳日益無所用心,甚至變成一種新的冷漠。而在知識態度上,則耽於一種新的語言遊戲哲學中:不再追究語言和現實的聯繫關係,而將知識變成一種遊戲式的美學,這即是所謂的「解構」。其中涉及的學術討論在此不贅。而值得強調的,這是一種新的唯心哲學,它已不再追究語言,世界和行為的聯繫關係,因而它在價值標準上遂告棄權。它祇相信人被語言所塑造,但卻拒絕對此做出判斷。因而紐約州立大學教授狄隆(M.C. Dillon)遂曰:在當代的知識遊戲中,所呈現出來的是另一種「任意的」(Arbitrary)的世界,無所謂「正義」,無所謂「邪惡」或「善良」。這種虛無主義式的態度就讓人想到另一個故事:十八世紀歐洲懷疑主義大盛,有一派學說認為人用語言概念思考世界,因而世界祇存在於語言和人的心中,而不存在於現實上,於是遂有了一個趣事:有人用踢痛的腳,來證明石頭的存在!

而「用踢痛的腳,來證明石頭的存在」,這個好譬喻,其實也可以用來談當今極端主義盛行的政治。政治舊秩序瓦解,語言瓦解,一切有效的判斷標準也告蕩然。面對這樣的混亂變局,知識分子或者搶搭權力列車,或者緘默以對,拒絕成為權力擠壓下的犧牲。在混沌之中,「起源崇拜」必然被絡繹於途的權力追逐者抬起。它像不斷加速的快車,無人能擋。但也不必擔心,這種快車一定會自己撞到牆,而牆不會是語言,而會是實實在在的銅牆鐵壁。此刻的台灣,「起源崇拜」又告開始,新的語言及價值混沌及快車加速也在形成。讓我們等著看它的下一章!

2007年1月1日

《從精緻到完美》


博客來>從精緻到完美

新年新希望。十八歲以上的人必看。

可是為什麼這本早在民國七十幾年就開始撰寫的文章,裡頭講的問題到現在都還在發生呢。

閱讀這本書的時候,老是讓我想到,認識一個強者(知識上、品格上)是生命中多大的幸運。
見識之淵博,見解之深刻,總忍不住心生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