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25日

[FW]「在日韓國.朝鮮人」文學

by 新井一二三

在日本社會,最大的少數派族群是為數六十萬的「在日韓國.朝鮮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前,朝鮮半島曾經是日本殖民地;很多朝鮮人往往不自願地來日本定居。那些人以及他們的後代,按照戰後日本的法律,卻自動成為「外國人﹂了。

我最近看了兩本「在日韓國.朝鮮人」寫的小說。一本是金城一紀的【GO】,另一本則是柳美里的【魂】。兩位作家都是一九六八年在日本出生的。

金城一紀以【GO】獲得了二○○○年的直木獎。【朝日新聞】的書評說:這是「在日」文學的【麥田捕手】。

【GO】的主人翁是高中三年級的男孩,他父母是「在日韓國.朝鮮人」。在戰後的日本,他們要選擇一個國籍:要麼韓國的,或者北朝鮮的。他父親當初支持馬克思主義,因而選擇了北朝鮮國籍,也讓孩子讀東京的朝鮮學校。

然而,主人翁初中二年級時,父親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脫離北朝鮮國籍,並申請入韓國籍了。有了韓國護照,去哪裡都方便得多,父母很快就去夏威夷度假了。至於主人翁,他決定上日本高中,用的是「杉原」這個日本名字。但是在學校裡,同學們發現他是「在日韓國.朝鮮人」,動不動就要惹他麻煩。

有一天,在校外舞會,他認識一個女孩子叫「櫻井」,不久開始跟她談戀愛。【GO】基本上是「杉原」和「櫻井」之間的戀愛小說,而且寫得生動傳神。十幾歲的時候,大家都曾那麼純粹、認真!不過,「杉原」有個祕密,從來沒有跟女朋友說過:國籍。「杉原」最好的朋友為了保衛同胞女生而在打架中喪命。葬禮那晚,「杉原」和「櫻井」到東京最高級的帝國飯店開房間。將要結合的時候,「杉原」終於說出他的祕密。

【GO】的主人翁說:我不是朝鮮人,也不是日本人,只是一片浮萍。生長在日本,他們的生活方式跟祖國同胞很不一樣了,但還不至於(也不願意)全盤給日本同化。

柳美里也是「在日韓國人」,年紀又跟【GO】的作者一樣。然而,作品風格以及對國籍的態度,卻很不一樣。

【魂】是二○○○年賣了五十萬本的私小說【命】的續集。在【命】裡,柳美里跟已婚日本男人談戀愛懷孕後被放棄,同時期她的老情人兼導師東由多加患上癌症,最後兩個人重新同居互相幫助。

在【魂】的開頭,柳美里把剛出生的孩子丈陽帶回家來,跟東由多加一起照顧他。東由多加本來打算嘗試世界上所有的抗癌劑,但是病狀惡化得特別快,不久無計可施了。柳美里把兩個月大的丈陽託給朋友,整天整夜在醫院陪東由多加。打嗎啡止痛的結果,病人幻覺很嚴重,使柳美里考慮是否應該殺死他。

跟【命】一樣,【魂】的封面也是柳美里抱著丈陽的彩色照片。文中,她重複道:除非寫文章,沒有錢生活。如此悲慘的現實,如此毫無隱諱地寫出來,並附上照片當證據的,目前日本文壇只有柳美里一個人。有人批評她侵害別人的隱私權,絕對有道理。然而,她作品本身的價值是不可貶低否定的。這位「在日韓國人」作家,無疑是日本私小說的正統後繼者。

【魂】收錄的一張照片,乃丈陽滿月之際,和柳美里、母親、東由多加四個人一起拍的。地點是東京廣尾的冰川神社,柳美里和母親穿著和服,給丈陽也披上了日式盛裝。他有日本國籍,是柳美里最重視語言和文化的緣故。

她寫:「我生長在日本,既不會說韓國話,又沒有韓國文化,因而無法讓孩子繼承韓國文化。身為母親的我,只能教他日語和日本文化。不過,類似於內疚的感情還是憋在心裡:我的決定正確嗎?我和兒子有了不同的國籍。擁有同一國籍的父親拋棄了骨肉。作為日本國籍的戶主,柳丈陽得單獨一個人活下去。我和母親穿上外國的民族服裝和服,當贐儀給丈陽。」

她們兩位均沒有日本血統,但是穿上和服都異常相稱,比普通日本女性自然得多。我看著【魂】的文章,凝視過這張照片很多次。穿著粉藍色和服,柳美里有妖嬈之美,一點都不像是過著悲慘生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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