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聖誕樹和「御節料理」

文/新井一二三


日本的聖誕樹越來越大。

我小時候，家裡有大約五十公分高、塑料做的迷你聖誕樹。當時的日本小孩子沒看過真正的聖誕樹，還以為它只屬於童話書。長大以後到西方，終於看到綠油油、比大人還高的聖誕樹（以及下面擺的很多禮物）時，感覺猶如自己變成了童話裡的人物。

三年前，從海外搬回日本以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我去百貨店買了九十公分高的聖誕樹。這些年頭，聖誕樹的種類比過去豐富得多了。雖然幾乎全是中國大陸製造的塑料聖誕樹，大小倒有好多種。我本來想要一米二高的，可惜日本房子小，沒有地方放太大的聖誕樹。

後來，我家的聖誕樹沒有長高，仍舊是九十公分。別人家的卻一年比一年高。據報導，二○○○年最暢銷的是一米八高的聖誕樹，已不能放在房子裡，只好擺到戶外去了。

這 幾年，有越來越多人把塑料聖誕樹放在大門外，然後用彩色小燈泡裝飾，看樣子跟北美住宅區一般。當初在橫濱一條巷子裡，幾個海外回來的家庭聯合起來辦的。 結果，引起了媒體注意，雜誌、電視都紛紛加以報導。大家覺得這玩意兒很新鮮，而且花不了多少錢，於是很快傳播到其他地區去了。

我家附近有 個新開發的高級住宅區，十一月份太太們開會正式決定：將於十二月三日下午六點鐘，大家同時點上聖誕樹的燈泡。整條街蓋的房子，本來就很相似，都 是工場裡大量生產，很像玩具的那種。十二月初，每家門口都放了一米八高的塑料聖誕樹，三號以後每晚都開著燈泡。結果猶如迪斯尼樂園，有人從遠處開車來參 觀。如今日本的聖誕節是：小孩子收到禮物、年輕人過浪漫夜晚、大人實現童年夢想的機會。大家很高興，但是很膚淺，並沒有宗教背景，也不是全家團聚的場合。

日本人全家團聚的場合，本來有元旦。

我小時候，元旦比聖誕節重要得多了。一到十二月，家家門口掛「標繩」，豎「角松」，等於中國的春聯、年畫。元旦收到的賀年卡，很早就開始準備；當年還沒有電腦，很多人自己刻版畫的。大人忙於送歲末禮物，一般是肥皂、菜油之類，最豪華的是偶爾收到的整條醃鮭魚。

父 親每晚都參加忘年會，回家時醉醺醺。母親則在家裡，忙得要命。米店送來剛做好的年糕，她拿刀切成小塊。十二月二十八號左右，便開始做元旦吃的「御節料 理」。先準備鯡魚子（象徵多育），然後燒黑豆（勤勞）、蓮藕（展望好）、昆布（歡喜）、芋頭（添丁）等等，總共十多種有吉祥意念的菜餚。

三十一號晚上，母親還在廚房忙碌；其他人則坐在電視機前邊看「唱片大獎」與「紅白歌合戰」。快到十二點時，母親把蕎麵帶來，大家一起吃所謂「過年麵」。進入了新的一年，趕快穿上大衣到附近的神社拜年。回到家睡覺時，已經兩、三點鐘了。

第 二天早晨，就是元旦，又很早就起來，換上新的內衣，穿和服。新年第一頓飯，全家齊聲說「新年快樂」，喝一口清酒，接著父親給我們壓歲錢。然後是期待了許 久的「御節料理」有染紅的醋章魚、紅白兩色的「蒲鉾（魚餅）」、叫「伊達捲﹂的蛋捲、甜甜的「栗金團」，都是一年裡只有這幾天吃到的。當時的新年，小孩子 玩耍的項目跟平時不一樣。男孩子有風箏、陀螺，女孩子則有「羽子板」，乃是日本傳統羽毛球。

傳統新年也是全年最重要的社交場合。父親的部下來拜年，我們則去各親戚家領壓歲錢。

據說，明治時代的文豪夏目漱石剛結婚時，太太做的「御節料理」很差，無法招待客人。後來，他乾脆「避年」，一到年底就離開東京去外地旅行。但是，他恐怕沒想到，一百年後，普通老百姓都要學他，過完了聖誕節就到飛機場。

如 今到了年底，家家還放著聖誕樹、掛著聖誕花圈。至於迎接新年的「標繩「御節料理」和「角松」，卻很少見到了。經濟不景氣時代，大家覺得傳統習俗可以省 掉，倒不如花錢在新鮮玩意兒上。於是，日本聖誕樹越來越大，新年氣氛越來越淡。「御節料理」早已是在超市買的東西了。個人無法抵抗時代潮流，我還是覺得有 點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