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村上春樹曰

村上春樹曰
/ 新井一二三

目前日本出版界很不景氣。每出一本書，一定能賣十萬本的純文學作家，只有村上春樹一個人。最近他問世的作品，連續三本都不是小說，而是網站紀錄、回文詩集，以及對談集。無論是甚麼，忠實的村上春樹迷是一定要看的。於是，一本接一本，都上暢銷書榜。

二○○○年十月底由文藝春秋出版的《翻譯夜話》，乃是村上春樹和柴田元幸的對談集。

柴田是東京大學文學系副教授，也是當前在日本最活躍的文學翻譯家之一。近幾年獲得好評的美國小說幾乎全是他翻譯的。據說，他會邊聊天邊翻譯，而且翻譯速度比光看書還快，因而有了「翻譯神」的外號。

眾所周知，村上春樹還沒開始寫小說的少年時期，已經翻譯美國小說。他獨特的文體，到一定的程度，是受過美國當代文學影響的。這些年，除了寫小說，他都不停地發表翻譯成果。例如 Raymond Carver 全集，是由他一手翻成日文的。

《翻譯夜話》收入村上和柴田在三個不同的場合，關於文學翻譯進行公開對談的內容。

原來，村上春樹一方面很喜歡做翻譯，另一方面對自己的外語根基沒有信心。於是，每次翻完一本書，一定請專家與原文核對。研究美國文學的柴田，十多年來一直當村上春樹的英語教練。

一九五四年出生的柴田元幸說，學生時代，他有三個偶像，村上就是其中之一。有機會跟他合作當然非常高興，但是沒想到，村上身邊的出版社編輯們，後來也勸他單獨翻譯一些作品。這樣子，在短短幾年內，竟爬到「翻譯神」的地位，只能說柴田有天資，而村上有識別人的眼力。

《翻譯夜話》也包括，村上和柴田翻譯同一篇作品的結果。有趣的是，經過村上翻譯，別人寫的小說都變成他的文章。小說家的文筆，個性強如名牌旅行袋，原文幾 乎成了裡邊放的衣服，即使也是名牌的。相反地，柴田好比是性能特高的翻譯軟體，文筆猶如聚光燈。原文給他明亮地照射後，顯得特別精采。

村上春樹說，對他來說翻譯是愛好。寫完一本小說，他馬上開始做翻譯。寫小說很辛苦、很孤獨。翻譯則恰好相反。一來沒有創作的痛苦；只要機械地動筆，自然有成果。二來，翻譯家好比是作者和讀者之間的月下老人，社會上有具體的功能，責任心得到滿足。

柴田元幸說，翻譯給他帶來天大的樂趣。他做翻譯永遠不累，總是想做更多。在日本，文學作品的翻譯是不賺錢的；除非特別喜歡，絕對不划算。村上、柴田等，另有工作、地位、收入，加上鑑賞力的人自願去做翻譯，對大家最有利。

我總覺得村上春樹很像練功非常勤勉的小和尚。他說，年輕時候看英文書，一碰到好文章就要翻譯，以此使原文變成他的血肉。現在做翻譯，也主要是為了學習。所以，他說，如果原文程度不如自己，翻譯時覺得很痛苦。

在當代日本小說家當中，村上春樹翻譯外國作品最多。同時，作品被翻成外語，他又比其他任何作家多。

半年前，德國出版他小說《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翻譯本，引起了當地評論家之間的激烈爭論。(一個人說「這是文學快餐，不值得討論」；別人反駁說「你才不 懂性愛文學」。)原來，德譯本根據英譯本，與日語原文是大有出入的。在《翻譯夜話》裡，村上春樹沒有直接談到這件事，但是說，因為小說要新鮮，他認為外語 版出現得越快越好，即使不是從日文直接翻譯，因而不甚準確的。他認為，作品的全體精神比細節重要得多。

在《翻譯夜話》裡，村上春樹也說，小說一旦發表，不再屬於作者了，讀者有權利自由解釋。他很少重看自己的作品。有時候，翻看文學雜誌津津有味，最後看到作 者署名，才發覺原來是自己寫的文章。很多讀者念念不忘的村上小說細節，作者卻忘得乾乾淨淨。好像，作品真的屬於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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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會忘記_A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