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代替物

by 新井一二三


剛得了今年川端康成文學獎的車谷長吉作品《武藏丸》是一對中年夫妻養獨角仙當寵物的故事。標題「武藏丸」就是牠的名字。

主人翁夫妻彷彿作者和詩人太太。他們四十多歲才結婚，沒有生育孩子。一個夏天偶爾養起獨角仙，不由得把牠當孩子看待，並且在彼此之間，開始用「爹」、「娘」的稱呼。

人做昆蟲養父母的故事，我之前沒聽說過。然而，人做狗貓的養父母，倒是相當常見的情況。長輩作家森田先生告訴我，最近他周圍有很多人開始養狗了。

「我們嬰兒潮一代人，如今都過了五十歲，孩子們差不多長大了。我家的兩個孩子，也去年和今年，陸續獨立了。過去二十多年，家裡總是有孩子，熱鬧得很。現 在，突然間，家裡只留下夫妻倆，安靜得令人寂寞。再說，我跟老婆單獨在一起，不知說甚麼話好。於是開始養狗了，可以說是孩子的代替物。家裡又熱鬧起來，我 們也繼續可以做爸爸、媽媽了。」

俗話說，孩子是夫妻的連心鎖。當孩子不在的時候，寵物可以扮演孩子的角色。

我認識的一對夫妻，為了盡量享受生活，二十幾歲便決定一輩子都不生育孩子。

「我自己賺來的錢，全都要為自己花掉。養孩子既費錢，又費時間，責任太大了。我就是不想為別人犧牲自己，」先生斷然說，太太也認可地點頭。果然，他們穿的 衣服，連看起來最普通的白色襯衫都是名牌貨，每次去海外旅行，也一定坐商務艙。我還以為，他們將那樣子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

未料，有一天，他們開始養貓，而且在貓面前，彼此之間用「爹」和「娘」的稱呼了。雖然養貓不比養孩子費錢、費時間，「養父母」的活動自由還是受一定的限制。比如說，夫妻再也不能去旅行了。連出去吃飯、喝酒的次數都銳減了，因為「孩子在家裡擔心等著」。

人的心理很複雜，有時候只有寵物才理解。我好朋友櫻子是非常獨立的職業女性。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植物說話。

櫻子起居室的窗戶邊，白天隔著鉤織帘子陽光射進來的地方，擺著各種各樣的花草。她邊澆水，邊說：「讓你們久等了。媽媽回來了。大家開心嗎？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我自己？今天還好啦，工作算順利，云云。」實際上是自言自語，但是聽她的語氣，好像跟小娃娃說話一般，溫柔得很。

二十幾歲的職業女性，在植物面前自稱「媽媽」，我第一次側聞時特別吃驚。不過，櫻子父親是東京農業大學畢業的花匠，常負責大規模日本庭院的設計。她是從小聽父親跟樹木、花草說話長大的。

櫻子父親既有藝術家的風格又有勞工的魁梧身材，一直有女人向他送秋波。太太早就司空見慣，理都不理。但是，當櫻子的一個朋友，十九歲的美國女孩，開始追他時，太太無法保持冷靜，為了排遣內心的動搖，開始辦自己的事業了。

那美國女孩，小時候因父母離婚而沒得到父愛，對朋友的父親熱愛至極。他當時還不到五十歲，最後不能拒絕年輕女郎的誘惑了。櫻子和母親都察覺到兩人的關係，但也不知道如何干涉才是，因為絕不想火上澆油。那個時候，櫻子的叔叔覺得簡直看不下去，忠告哥哥和美國情人去了。

「你能猜想接著發生了甚麼嗎？單身的叔叔把那個女的搶走，竟跟她結婚！然而，對她來說，叔叔始終是父親的代替物；對叔叔來說，也不過是一時衝動之下做的決定而已。兩人之間，並沒有愛情的基礎。很快，他們又離婚了。」櫻子說。

我認識他們一家人，是事後幾年。表面上看來，他們家庭很和睦。櫻子和弟弟住在外頭，但是經常回來一起吃飯。老夫妻平時兩個人在家，晚上一人吃著一桶冰淇淋看電視節目，似乎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旁邊有兩隻老貓，也分享冰淇淋。「這一隻喜歡香子蘭的，牠則喜歡巧克力味道的，」櫻子母親給我解釋。果然，那兩隻貓異常肥胖，猶如小豬。作為代替物，牠們擔負的任務，看來可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