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新井一二三
在金井美惠子的小說《輕微目眩》裡,做家庭主婦的女主角每次站在廚房洗碗,看著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總覺得目眩。幾年前,看到那部小說時,廚房的場面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雖然我自己沒有過類似的經驗。
當時,我結婚後不久,對於每天的家務,仍然覺得挺新鮮。家裡的事情如做飯、打掃、洗衣服,都是用手做的,而且馬上看得到結果。跟之前相當抽象、觀念化的工作比起來,我覺得家務的具體性令人放鬆,甚至有治療效果。
最近我看小說家岩阪惠子的散文集《廚房的詩人們》,書中作者引用詩人伊藤比呂美的文章說:「在廚房燒火做飯,尤其切黃瓜、洗筷子等時候,熟練的手自己動, 腦子開始想別的事情;思路越想越蜿蜒,想到早已忘記的昔日不滿和不安,或突然想起那些事情而想不開,給嚴重淒慘的感情支配的同時,憤怒和羞恥都一點一點地 湧上心頭。」
岩阪寫:她有過同樣的經驗很多次,因而頗感共鳴。伊藤認為,廚房攻擊女人無意識的間隙,是有排水洞使女人陷入非日常時空,導致超越狀態的緣故。她也說,有些女人在廚房裡總是開收音機、錄音機,是不知不覺地保衛著自己的。
所謂「陷入非日常時空」,跟金井美惠子寫的「輕微目眩」,基本上是同一碼事。這回,我有點明白年長的女作家們到底在說甚麼。家務真正的滋味,好像是連續做了很多年,雙手自動化以後,方能嚐到的。
岩阪惠子一九四六年出生,七○年結婚,八六年以小說《含羞草叢林》獲得了野間文藝新人獎,之後每隔幾年發表的作品均博得好評。雖然在文壇上有中堅作家的地 位,她主要把自己定義為家庭主婦。《廚房的詩人們》收錄的多篇散文當中,最令人深思的也是,她寫主婦心得的文章。比如說,有一篇文章題為〈二七四五○頓 飯〉,乃作者婚後三十年零六個月內,做過飯的大體數次。
她並不討厭做飯,可以說比較喜歡。但是,每年大部分日子都做三頓飯,不能不厭煩,偶爾想偷懶。她心想,像上班族有休息日,家庭主婦也需要休息,何況主婦永遠不會退休。
例如作者八十七歲的母親,半年前開始說「不再想做飯了」。她二十歲結婚以後,為了丈夫、孩子、寄宿工人等,燒了六十七年的飯。燒好了馬上吃,吃完了得洗 碗,洗好了再準備下一頓飯……,沒完沒了的連續,彷彿希臘神話裡 Sisyphus 受懲罰,永遠要推巨石上山的故事。打掃、洗衣服也一樣。家務是永遠不會完成的;這一次完成時,下一次已經開始,猶如 Sisyphus 的巨石,一推到山上就滾下來。
於是站在廚房裡的女人,有的感到目眩,有的陷入超越狀態。不過,岩阪惠子接著寫道:「類似的情況,是社會上工作也會經驗的。當人接受看起來毫無意義的重複 性勞動時,可以說,把自己牢牢地繫在這世界了。再說,表面上看來不會帶來滿足感的勞動,也其實包含著樂趣、幸福。」於是,她母親說著「不再想做了」,還是 每天都站在廚房洗衣服、也出去買菜,偶爾有兒女回來時,高高興興地為他們燒幾道菜。
在網路出身的作家田口藍迪寫的小說《插口》裡,有個沖繩巫婆說:「家庭主婦每天的勞動,是心靈的修鍊。好幾十年,默默地修鍊以後,終於能擔任人生最重要的事業,即守候家人去世。」記得看到這敘述,我頗為感動。
岩阪惠子三十年躲在廚房裡,做二七四五○頓飯的同時,寫出了幾本書。以前她沒有自己的書房,連寫作都在廚房裡做的。但是,她的思想有時比哲學家還深刻。
在經濟掛帥的今天,家庭主婦的勞動普遍不受重視。但是,最直接干預家庭成員生老病死的,始終是她們。實際上,每天的炊事、清潔等家務,也是陪伴生老病死緩慢過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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