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W]誰把書殺死？

by 新井一二三

一九四七年出生的佐野真一是目前在日本最活躍的報告文學作家。他新作《誰把書殺死？》也獲得好評，已經重印好多次。

此間出版界的不景氣非常嚴重。連續四年，書籍總銷量比前一年少。二○○○年出版的新書六萬七千種，總印量十三億二千萬本當中，竟有五億二千萬本沒賣出去，最後當廢紙處理了。書賣不出去，書店生意也很差。過去十年裡，全國書店的四分之一，三千家，關門了。

這些數字，常在報紙上有報導。文化評論家們也經常討論原因。《誰把書殺死？》難得的地方，是作者不怕費工夫親自跑全國，跟各地的書店老闆、出版商、書籍批發商、編輯、圖書館工作人員、書評家、網路專家等等，直接進行了對話。佐野真一說：「從作家寫作品，到編輯加工，出版社印書，經過批發商，又到各地書店，最後給讀者消費的全體過程，我想統統都寫出來。如果把書籍世界，從上游到下游，整個地穿過去，到底能看到甚麼？」

大量採訪的結果是四十萬字，四百六十頁的《誰把書殺死？》。作者並沒有下一個結論，卻在書籍世界的各角落，找到了很多嫌犯。

例如，書籍的批發機制。一年六萬七千種，每天平均一百八十三本新書，實在太多了，誰也不能看全部。那麼，書店是怎麼訂貨的？是日販、東販等批發商，每天為各書店自動選商品送過去的。書店方面，直到打開盒子，根本不知道會收到甚麼書，也無所謂，因為售不出去的書隨時可以退回去。全國各地的書店都擺著類似的商品，使讀者很難找到自己想看的書，就是這種批發機制造成的。

又例如，這幾年猶如雨後春筍湧現出來的所謂「新古書店」。不同於舊書店，「新古書店」專門賣剛問世不久的暢銷書、漫畫等。光看樣子，跟一般書店沒兩樣，只是價錢是定價的一半而已。多數城市居民，看完書以後沒地方藏著，於是帶到「新古書店」以定價的一折賣掉，以為一舉兩得。但是，對出版社以及作者來說，「新古書店」是侵犯版權的；不管作品在「新古書店」和讀者之間循環幾次，一分錢版稅也不進來。而且，「新古書店」進貨的方法，似乎鼓勵人們偷書。佐野真一指出，「新古書店」一開門，附近書店給偷商品的頻率，馬上就提高。

《誰把書殺死？》認為，連圖書館也是盜竊版稅的嫌犯。書籍的總銷量，一年有八億一千萬本。相比之下，圖書館借的書，共有四億五千萬本。如果大家花錢買這些書籍的話，出版界的總營業額會增加五成以上。再說，如今的圖書館，根據市民的要求購買書籍。結果，幾年前的暢銷書《失樂園》，光是橫濱市立圖書館就買了三百冊。

這幾年的新傾向是，當很多書滯銷的同時，卻有一部分書異常暢銷，例如總銷量達五百萬本的《五體不滿足》，以及《所以，你也得活下去》等。這兩本書，均由講談社出版，而且都先有電視節目，後來才有書籍的。今天的編輯看著電視尋找有爆發潛力的作家了。

電視對書籍的影響越來越大。如今成為暢銷書，必須給電視節目宣傳。有些節目，進一步開始策畫書籍了。飯島愛的《柏拉圖式性愛》就是一個例子。

相比之下，報紙雜誌的書評越來越沒有影響力。曾經大學生還少的時候，日本人對學問有憧憬，很多人參考書評買嚴肅小說、專業書籍等，為的是充實自己。然而，現在，大家都可以上大學，國人倒失去了對知識的興趣。比如說，岩波書店的哲學系列，一九六○年代末曾賣了十萬本；到八○年代末，只賣兩萬本；最近出版類似的書，印量才五千左右。

《誰把書殺死？》裡，有趣的事例非常多。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作者並不認為電腦是書籍的敵人。他卻認為，電子出版、網路書店等，將會是書籍的救星。